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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我觉得这辈子，大约便是守着车床的轰鸣声，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，一晃就老了。

  我老婆王丽娟，原来是厂办的一枝花，现在看我的目光，像看一堆没人要的废铁。

  我能有什么方法？我只会耍弄那些严寒的铁疙瘩，现在铁疙瘩都生了锈，我也跟着生了锈。

  丽娟天天想念那笔钱，说拿到钱就去市里买楼，开个服装店，再也不过这种看人脸色的日子。

  我脱下那身舍不得扔的白衬衫，小心谨慎地叠好，换上破布褂子，跟着街坊去了城郊的修建工地。

  工地的包工头叫周大海，四十来岁，头发抹得油光锃亮，脖子上戴个大金链子，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。

  她把脸一板：“什么怎样回事？人家周老板看得起我们，请我们吃顿饭怎样了？你没本事，还不许他人帮衬一下？”

  我假装听不见，仅仅更拼命地扛水泥，膀子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，像是套上了一副铠甲。

  我想，等拆迁款下来，我就拿钱去做个小买卖，开个五金店，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

  “建军，我受够了这种没盼头的日子，我带小念走了，你别找我。那三万块钱，就当是我跟你这几年的芳华损失费。”

  “建军啊，下午我看着丽娟抱着小念，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，开车的……便是那个周大海。”

  白日，我在工地上跟着师傅们跑，风吹日晒，学怎样绑钢筋，怎样垒墙，怎样做防水。

  晚上，工棚里蚊子嗡嗡地叫，我就着一盏朦胧的灯泡，啃那些比砖头还厚的修建规范。

  我盖的楼盘，姓名也叫“磐石”，由于用料厚实，质量过硬，在我们这个小城里卖得特别火。

  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分，我总会想起那辆黑色的桑塔纳，想起王丽娟留下的那张字条，想起我那被带走的儿子，陈念。

  我派人打听过，周大海后来生意败了，欠了一债，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。

  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洗衣粉滋味，混合着酒店餐厅里特有的油烟气。

  那是一张被年月和辛劳刻满了痕迹的脸，眼角的皱纹像蛛网相同散开，皮肤粗糙，带着黄气。

  我记忆里的那张脸，皮肤是白的，眉毛是修得细细的，目光里总是带着一丝不耐烦和自豪。

  女服务员倒完了酒，感觉到了我审视的目光，便依照流程，习气性地抬起头，预备对我挤出一个规范的浅笑。

  便是十八年前，那个被她骂作“窝囊废”，被她断语“一辈子没出息”，被她卷走悉数家当后扔掉的老公。